无神之明
第二章
任璎舞无助地趴在用两块青砖撑起来的供桌上,长吁短叹着。
“我真是活到头了?”
自然没人回答他。
“然后我的尸体还被一只狐狸抢走了。”
墙角那束塑料花落满灰,保持着缄默。
“现在我又成了这只狐狸,接管了他的神职,还要替他还一屁股债,不过好在有地方住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头上的长明灯滋地闪了一下,灭了。
“……”
他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。
我是造什么孽了吗,为什么死后生活怎么比生前还窝囊啊……
生前做实验,仪器坏了还能报修,眼下这地方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,唯一一个疑似上级的东西还只会写一堆文绉绉的之乎者也不知所云。
而最令他恼火的是这一切的那个罪魁祸首,正顶着他的脸在外面招摇撞骗!
任璎舞越想越头大,耳朵也跟着耷拉下去,身后那条黑尾巴不安地把蒲团扫得满地跑。
“算了。”
任璎舞撑着桌面坐直,拍拍自己的脸颊,准备研究一下这具身体。
既然花海说他们换了身份,那么这具身体应该保留了一部分神职功能——他现在好歹是很多人谈之色变的“神”。
那我的力量到底是什么?
有没有可供持续利用的的能量来源?
之前他们提到的香火究竟是一种物质交换?信息交流?还是某种以人类意识为媒介的——
轰!!!
“求您了,救救我爸爸!”
庙门突然打开,撞在墙上,吓得任璎舞浑身一震,尾巴炸开,差点摔个人仰马翻。
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女生跌进门里。她跑丢了一只鞋,裤脚全是泥,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。
但她像是没有痛觉一样,就这样趴在地上开始痛哭流涕。
“求求您……救救他,求求您……什么都可以,拿我的命换也行,求求您了……”
任璎舞皱起眉,他本就不舒服的脑仁被这姑娘哭的隐隐作痛。
“停。”
女生仍在哭。
“你别哭,先把话说清楚。”任璎舞从桌上下来,“你爸爸是哪个?他在哪?出啥事了?”
女生双手撑着地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话。
任璎舞耐着性子走近,蹲到她面前:“我说,你先别哭。”
女生的视线穿过他的脸,落在供桌后那块掉漆的木牌上。
任璎舞抬起手,在她眼前左右晃了两下。
“哈喽?”
没反应。
他又加快速度,手掌快扇出风了,女生依旧一副没看见他的样子,自顾自地嚎哭。
“喂?”
任璎舞伸手碰她的肩膀,指尖穿过了衣服。
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礼堂里的画面历历在目,所有人都对他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,唯独花海能注意到他。
“......看不见我。”
任璎舞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哭到发抖的女生。
“好吧……”
女生当然听不见。
任璎舞只能在她旁边蹲下,听她一遍遍哀求,再尝试着从那些哭声里出拼凑出事情的前因后果。
原来她父亲以前在本地的废旧工业设备拆解厂工作。厂子从城区汰换下来的反应釜、电池组和矿物加工设备里回收金属,干了十多年,因为防护不到位导致他的肺坏了。
确实——那种拆解厂的空气里少不了含硅粉尘,处理旧电池和合金设备时还可能碰上钴、镉一类的金属气溶胶。防护做不好,长期吸进肺里,纤维化是迟早的事。
后来他爸爸因为呼吸问题夜不能寐。医院建议他们搬去空气质量更好的地方,可一家人的绵薄的积蓄早就被治疗掏空,唯一能正常生活的地方就只剩附近那座公共空气净化塔。
任璎舞听得满头问号。
“这种事你应该上医院看看,再不济也要找管理处,找我有啥用?”
最近几个月,塔里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差——直到今天早上,老人突然没征兆地开始咳血。女生去过医院,医院说想治疗必须住院,但是找了几家床位都满了;她又马不停蹄去找净化塔的管理处,锁都锈死了,根本没人。
最后,她实在走投无路,才跑来了这座庙试图把希望寄托在神明的身上。
璎舞听完,迟迟默不作声。
看起来是那一片的基础设施年久失修,才把希望寄托在这座破庙和一个吊儿郎当的土地神身上。
按理说,这应该本就是一笔和他无关的烂账。
女生的哭声渐渐变得虚弱。她跪了太久,直起腰时晃了一下,又伏到地上。
“求求您了……”
任璎舞蹲下来,想伸手揩一下女孩脸上的眼泪,随后想起自己是碰不到他的,又把手收回去。
“……”
就算我真的想帮,又能怎么帮?
算了,闲着也是闲着,就去看一眼吧。
可哪知任璎舞刚冒出这个念头,脚下的地板竟然消失了!
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只持续了半秒,下一刻,他一头摔进一堆废料里。几块泡沫板子砸在后脑勺上,扬起的灰钻进鼻子,呛得他连打好几个喷嚏。
“什么——阿嚏!什么鬼地方……”
他吸吸鼻子,咬牙切齿道。
四周没人回答,只有一台老旧的空气压缩机在角落里轰鸣作响。
注意力被轰鸣声吸引走,璎舞抬起头,错愕地打量起这个庞然大物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
那女孩口中所谓的空气净化系统,由一台工业空气压缩机、一只大号滤芯和几根铁皮管道组成。压缩机靠墙放着,出气口硬接进滤箱,再由管道把处理后的空气吹进大厅。
管道接缝漏得四面透风,滤箱的铁皮门关不严,愣是拿铁丝拧了两圈。
进风口和出风口只隔了不到两米,出风刚绕过半圈,又会被机器吸回去。
任璎舞站在设备前,生平第一次对自己骂过的学生产生了愧疚。他以前确实言重了,和眼前这东西相比,学生至少知道设计是要用脑子做的。
但任璎舞依旧不信邪,哪怕就是个小县城也不能草台班子成这样……吧?
于是他走到大厅,用脚步估算了一遍长宽高。
这里体积接近六百立方米。给一群呼吸系统已经受损的病人使用,哪怕只按最低限度的每小时六次换气来算,也需要3600立方米的有效洁净风量。
他绕回那台压缩机前,擦掉铭牌上的油灰。
额定流量:1.2m^3/分钟。
每小时72立方米,也就是说,在理想情况下,滤芯没堵的时候,也只够给整座大厅换气……0.12次。
他再三确认了自己计算后,感到一阵头晕,还有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这不是胡闹么……”
看起来这个写广告词的时候把滤材在实验室里的单次过滤效率,直接当成了整座建筑的净化率。
滤芯阻力呢?管道漏风呢?送风量量呢?想了吗?算了吗?
连近在咫尺的进风和出风会造成的安全隐患也没人管。
任璎舞拧下铁丝,打开滤箱,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。
还有人类吗?滤芯四周连密封条都没有?
如果没有密封,未经过滤的空气根本不会穿过滤材,全从框架边缘的缝里绕过去了。控制器上也没有压差计和流量传感器,只接了一个电流互感器。只要电机还在耗电,屏幕就默认设备运行正常。
他想起之前自己妈妈买的一个信号增强器,拆开来里面就是一个PCB板,上面接了一个由控制电路控制的小灯。
“这已经不能叫草台班子了。”
任璎舞慢慢关上滤箱,闭上眼睛。
“这帮人压根不谋财,纯害命来了。”
他睁眼,注意到设备上还贴着许多格格不入的东西。
是符纸?
几十张褪色的黄符沿管道接缝贴了一圈,边角被风吹得直抖。出风口前横着几根红线,线上系着小纸片。控制柜旁边还挂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,记录每张符纸贴上去的日期。
字写的非常丑,用璎舞妈妈的话说写的像狗刨的。
任璎舞伸手要扯,指尖捏住符纸后却顿了顿。
管道接缝上的符纸,全被负压紧紧吸在漏风处。吸得越实,说明漏得越严重。
横在风道前的红线会随气流抖动。哪边抖得厉害,哪边风量就大。
任璎舞沉默了,这大概率是花海的手笔。
“……六十分还真让那货混到了。”
他扯下一条红线,拴在细木棍上,沿滤箱边缘一点点试。
红线刚靠近侧面裂缝,立刻被气流扯直。和他想的一样,风没有穿过滤芯,直接从裂缝钻进出了通风管。
同一时间,控制屏上的数字从百分之九十八点六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一。
任璎舞盯着那个数字,额角青筋直蹦。
“连撒谎用的都是开环控制。”
他环顾四周,想尝试找点东西修补一下,但是现场并没有合适的材料。
“要不回去找找……?”
念头才转完,人又没了。
这次落点稍好一些,他从供桌上方半米掉下来,正好把香炉打翻。
任璎舞黑着脸拍拍身上的灰,扯走下供桌的桌布,又把两个蒲团里的泡沫割出来。视线扫过功德箱时,他犹豫了两秒。
“无意冒犯,借用。”
他拆掉箱盖,想了想,又把四周的木板全都卸了下来。
再次回到净化塔时,任璎舞依旧掉进了废料堆,只是这回有了经验,落地前先把尾巴抱进怀里,缩成了一团。
他用桌布裹住漏风最严重的管段,重新做了一段软风道;蒲团泡沫裁成条,塞进滤芯框架四周;功德箱的木板做成支架,把角落里那台报废的轴流风机抬高,对准送风管。
可是,自己如果不托着这个通风管,打开电闸后,吹出来的气流会把通风管吹的到处跑,这要怎么办?
任璎舞头疼之际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,原来是去庙里叩头的那个女生红着眼睛回来了。
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没见过的病人家属。几个人进门后先看见地上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又看见一卷布自己缠上管道,齐刷刷停住了。
女生瞪大了眼睛,手捂住长得大大的嘴巴,随后发出短促的一声沙哑的惊呼。
有人颤声喊:“显灵了……显灵了!狐神大人显灵了!”
扑通一声,那人五体投地。
其他人也纷纷对着不存在的璎舞跪下,一下一下地磕着头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任璎舞头都没回,手里托着木板做的支架,随口说道,“我得托着这玩意,你们去帮我把总闸合上。”
可没人动,依旧咚咚地磕头。
任璎舞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话没人听得见这档子事。他稍加思索,尝试着端住自己手里的支架,叼起了一块符纸,疯狂地甩头,指向旁边的断路器。
地上的人见状,磕得更卖力了。
“感谢天神!感谢神明救我们命!”
“我特么让你们把闸合上!”
任璎舞咬牙切齿,急得尾巴直甩。他疯狂甩动自己的头部和口中的符纸。
“那个!打开!往上推!”
女生抬起头,满脸泪水地看着不断晃动的符纸,虔诚地双手合十。
“神明大人,求您救救我爸爸……”
“你再磕一会儿你爸就先没了!”
任璎舞头上青筋暴起,气急败坏之下,他把脚上的木屐甩向了那个铁皮柜门。
柜门砰地弹开,吓得跪在最前面的男人往后坐倒,随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看了看悬在空中的符纸,犹豫着把分闸给拉下来了。
璎舞无语地看着他。
见无事发生,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,继续重复拨弄着。
“我草……”
回来了,都回来了,璎舞在给某些学生上课的时候就是这种热血上头又无力的感觉。
这时电流声钻进设备。
谢天谢地,终于拨对了……
临时风机先是抽搐两下,叶片慢慢转动,随后发出持续的低鸣。裹在管道外的桌布迅速鼓起,红线被送风扯直,洁净空气终于沿着重新密封的风道送进大厅。
控制屏上的净化率掉到了百分之九十二。
任璎舞反而松了口气,这次数字至少开始跟风量变化了。
大厅墙上的颗粒物监测值一点点往下落。原本徘徊在180以上的数字,先降到150,又降到120。
病人家属盯着屏幕,都红了眼眶,开始继续咣咣磕头:“谢谢神明,谢谢大人,谢谢……”
但璎舞看这拜倒在自己脚下的几个蓬头垢面的人,反倒不觉得有办了一桩好事的自豪和轻松,而是心理有一股无以言表的难过。
原来真的有的人是没有活着的权利的,甚至要把希望寄托在自己根本看不见的“神”身上。
刹那间,他被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包裹。叹了口气,简单检查一下了支架的稳定性,走过去穿上了自己飞走的那只木屐。
……
没过多久,不知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,净化塔外来了人。有人背着氧气瓶,有人推着轮椅,还有人把病人裹在毯子里,几个人一起抬进大厅。
那个女生的父亲也被送来了。
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鼻下接着呼吸管,胸口每起伏一次都要费很大力气。轮椅推进送风区后,他急促的呼吸慢慢拉长,攥住扶手的手也松开了一些。
女生跪在轮椅边,抓住父亲的手。
“爸,咱们老拜的神显灵了。”
她哭着笑起来。
“苍天真的有眼……”
任璎舞站在风机旁,低头擦掉手上的黑灰。
设备仍旧达不到理想风量,临时密封也撑不了多久。可只要后续换上合适的风机、重新布置进排风口,再加一套压差和流量监测,应该就可以了。
但是……比起这个,他现在还有一件更在意的事情。
既然他现在有了能想去哪就去哪的能力,那为什么不回去看一下自己的妈妈和珞弦呢?
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一股剧烈的失重感突然袭来,他再次毫无防备地咣当一下摔在地上!
好巧不巧的,落点有个减速带,好在他蜷缩成一团,抱住了自己的大尾巴,脚腕才幸免于难。
璎舞在地上灰头土脸地坐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一抬头却愣住了。
他的视线里是一条园林中的车道,放眼望去,一条路上竟然有五六个减速带。
这不是——
不对,肯定不对……
他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,然后尝试着快速否定自己的想法。
但是眼睛不会骗人,他抬起头,在树丛后面一幢熟悉的高楼闯进他的视线,上面写着两个大字——急诊。
这真的是空中花园的医院!
璎舞的瞳孔开始疯狂地震,随后一声嘶吼破口而出。
“妈!”
“珞弦!!!”
他龇牙咧嘴强撑着身子站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向急诊大楼的门口。
但是还没等他迈动两步,他先听到了楼内传来的一阵骚动,他心理的那股不安继续加剧,然后他看到的令他大跌眼镜——
一个人影穿着病号服,身后拖着一条还在打的点滴,从急诊楼内夺门而出。真的就是夺门而出,把大楼正门的那扇玻璃门撞得稀碎。
白色绒毛。
龙角。
削瘦的身形。
璎舞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那张脸,他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。
那不是自己吗?!
只见自己一边跑,一边鬼叫,一边拔着插在自己身上的针针管管,光着脚冲上大街,拉开路边一辆车的驾驶座门,一头钻了进去。俨然一副拼命三郎的模样。
任璎舞僵在原地,数秒后,他才勉强接受了眼前看到的一切,随后一声嘶吼破口而出。
“花海!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