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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色匿名信

第二章: 预见

不知是第几次了,榊原花海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醒来。

晨光已经大亮。金色的光束穿过窗棂,落在空气里缓慢漂浮的灰尘上,也落在他黑色的胸腹皮毛间。干净得有点不真实,像被刻意调校过的光效。

他躺着没动。

黑色的狐狸,胸腹到胯下却是樱花般的粉色。那片颜色并不自然,更像是被嵌进身体的异物。肩背上的纹身随呼吸起伏,却始终沉寂,仿佛一段失效的代码。

他不知道这些纹身从何而来,只知道在他还没理解"纹身"这个词之前,它们就已经存在了。没有生长,没有变化,只是一直在。

像他自己一样。

他撑起身体。不是因为懒,是因为身体最近不太听话。坐起来,停一下,才站稳。

冥想、洗漱、仪式。他并不虔诚,只是照做——守村人如果连"像样"都不装一下,多少有点说不过去。

扭头看去,榻榻米上零散掉着许多粉黑相间的毛。他睡眼惺忪,把毛扫到地上,像扫掉某种老化零件的碎屑。

穿上底裤,披上那件磨损严重的神官羽织,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。

那不是普通扫帚。柄身红木,上端尖锐如矛,包浆陈旧,摸上去有种被很多次抓握过的温度。他习惯性摸了摸扫帚杆,像安抚一个老伙计。

房门轻启。

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樱花甜腻的腐味——不是"花香",更像发酵过度的果酒,混着土腥。

鸟居立在樱林深处,巨大得违背比例。符文没有流转,信徒也没有叩首。只有雾在山腰散开,又在山腰聚拢。

花海眯起眼,看了两秒。

窗外的死火山,山里的樱林,林间的鸟居。作为高天原的守夜人,他守着这片地方,像一枚被插在地图上的图钉——标记着"此处有人值守",但从不解释为什么。

那些关于"榊原一族世世代代守护于此"的记忆,就像写在书页边角的备注,模糊,且经不起推敲。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接口,一段用于联络"天人"的摆设。没有历史,也不指向未来。

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,他给脚踝系了不会响的铃铛。把扫帚当成武器和同伴。把枯枝夹进书页。不是纪念,是确认:自己还能做出"独立的动作"。

他开始扫地。

扫帚的沙沙声填满整条石板路。花瓣落下来,他扫过去;风把花瓣吹回来,他再扫。没有尽头,也没有意义。但他喜欢这件事——至少在扫地的时候,他的双手属于自己。

这里的时间每天都"过"得飞快。快得像有人在故意省略中间的部分,只留下"早晨"和"黄昏"两个标点。

夕阳将窗棂镀上一层漠然的金色。

花海佝偻着背,拖着扫帚,哼着走调的小曲,走在满是落英的石板路上。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就在这时,远处的天空扭曲了一瞬。

很轻,很短,像屏幕某一帧被撕开又粘回去。

花海的脚步没停。哼的小曲也没断。但他的耳朵转了一下——那种只有犬科动物才会有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微调。

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。下一秒,一声沉闷的"噗通"砸进落叶堆里,伴着树枝折断的脆鸣。

然后归于沉寂。

花海停下来。

他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加快呼吸。他只是歪了歪头,像一个收到包裹通知的住户,确认了一下门外确实有东西。

"呵。"

他轻笑一声。

他把扫帚提起,避免扫动落叶。脚踝的铃铛无声晃动,赤足踏过腐烂的花瓣,没有一点声响。

璎舞醒来时,世界是一层湿滑的腐烂。

脸上覆着的东西腥甜发臭——不是泥,也不是血,是某种有机物发酵过度的黏膜。他下意识想撑起身,手臂却完全使不上力。

只能翻身躺平,大口喘气。

他抬起还在颤抖的右手——覆盖黑色龙鳞的爪——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入手黏腻。借着昏黄暮色,他看清了:无数层堆叠在一起、已经半腐烂成泥的樱花瓣。粉色氧化成令人不适的褐,像一层死掉的皮。

他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。有机物,发酵,温度偏低,含水量高——

然后他抬头,所有分析戛然而止。

不是实验室天花板。不是索多玛的霓虹穹顶。

是一片被染成血红的天。云层低垂,压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远处,一座巨大到不合理的鸟居静默伫立在暮光里。

"这是哪?!"

他慌乱摸索怀里的金属盒——芯片的外壳,启动阵列的保险。指示灯是灭的。死一样的漆黑。

他低声咒骂,手指因焦急而发笨。

就在他试图把现状拼凑起来时,一道影子覆盖了他的身体。

不是云。影子太实了,有轮廓,有温度——是活物。

风声被掐断。

璎舞背后的鳞片本能炸起。他猛地转头,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吧声。

几步远的一棵樱花树上,倒挂着一个身影。

一只狐狸。大片黑毛覆在四肢与背部,唯独胸口敞开的衣襟下露出樱花色的皮毛。他抱着一把像扫帚的东西,压住羽织以防走光,倒挂金钩,歪着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璎舞。

没有惊讶。没有恐惧。甚至没有好奇。

那双浑浊的狐狸眼里,只有一种看惯了的倦怠。

两人对视了五秒。

璎舞张嘴。科学家的习惯逼他先开口——先定义变量,先夺回哪怕一点话语权。

"我是——"

"没死啊。"狐狸打断他,嗓音沙哑,懒得像刚睡醒,"没死就往旁边挪挪。我扫地的。"

他单手抓住树枝荡下来,落地时很轻,几乎没声。

璎舞的喉咙被恐惧扼住。

"不要……"

狐狸抬起扫帚。

璎舞以为自己要被开瓢。

可那扫帚尖只是轻轻落下,磕在他仅存的那根完好的龙角上。

叮。

清脆得近乎侮辱。

"抖什么?"花海收回扫帚,打了个哈欠,"我有那么吓人吗?"

他不再理会璎舞。双手背后拖着扫帚,绕过他,朝左侧三步远的灌木丛走去。

璎舞僵硬地盯着那只狐狸,怕他随时回头。

花海在一堆毫无异样的腐烂落叶前停下。没用眼睛搜寻,也没用扫帚探路——只是极其自然地弯腰,把手探进腥臭的泥泞里。

"啧,卡真死。"他嘟囔一句。

一掏,一拽。

一截断裂的漆黑物体被他从落叶堆深处扯出来。上面挂着半腐烂的花瓣,但依然能看出——那是一截龙角。

璎舞下意识摸向头顶。原本对称的双角只剩一根,另一侧是参差不齐的断茬。

剧痛直到此刻才迟钝地回到大脑。

那是他的角。坠落时折断的。

"……痛……"

可是——这家伙怎么知道它在那里?

"接着。"

花海直起身,随手一抛。那截龙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啪地一声落进璎舞怀里。

冰冷,粗糙。像一记电流,把他发散的意识强行拽回躯壳。

"收好。"花海拍掉手上的泥,重新扛起扫帚,"长回去还得好几个月。"

他歪头看了看璎舞残缺的角根。

"断一半也不丑。"他慢吞吞地说,"挺像个……有缺陷但因此升格的艺术品。"

璎舞低头,手指颤抖着抚过断茬。他想说话,想问"你是谁",想问"这是哪",想问"你怎么知道"。可身体的剧痛把句子一截截掐断。

他试图撑起身体,至少维持一个体面的坐姿。

他失败了。

花海看着他挣扎,不耐烦地啧了一声。

"行了,别扭了。看着累。"

扫帚往后腰一插。然后他大步上前,没有预兆,弯腰,一把抓住璎舞的腰——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受力的位置。

"喂!你干什——"

天旋地转。

没有搀扶,也没有温柔。花海沉腰发力,像拎起一袋待处理的垃圾。

璎舞胃部重重撞上一个坚硬温热的肩膀,双脚离地,视线倒转。

他像一麻袋土豆,被扛上了肩。

"真沉。"花海掂了掂,"你这身骨头是灌了铅?看着瘦巴巴的,怎么沉得跟坨废铁似的。"

"放……放我下来!"璎舞羞耻得发麻,尾巴无力垂在花海胸前,随着步伐一晃一晃。

他是索多玛的首席科学家。现在像一只被叼走的猎物。

"我也想放。"花海毫无诚意地说,"那你自己走?"

赤足踩在石板路上,步履稳得可怕,仿佛肩上扛的不是成年龙人,而是一根轻飘飘的树枝。

"还有,"花海侧过头,粉色的耳朵抖了抖,"没人说过你骂人像在撒娇吗?"

"你——"

"你最好听我话。你要是死在路边,明天臭了还得我来扫。很麻烦的。"
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樱木的影子也很长。

花海扛着他,一步步走向那座已经被夜色吞没的神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