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色匿名信
第一章: 天堂接口
在索多玛科研院大楼的走廊里,所有人都行色匆匆,唯独有一只身形高挑的龙,昂首挺胸,抱着一个文件袋,气定神闲地走向走廊的尽头。
他叫任璎舞,是研究院的一名科研人员。
他以他惊人的天赋和一丝不苟的研究精神而著称。尽管目前的职位只是一个普通的教授,但是不出几年,甚至可能就在今天,他即将踏上自己的青云之路。
他怀着忐忑和激动的心情,推开了那扇蠢蠢欲动的门。
沈书华坐在桌子后面,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,碧蓝的瞳孔里透着一种精心掩藏的疲惫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他便看到了沈书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:一份红头文件,和一副刚摘下的眼镜。
璎舞的心停了半拍。
不对,这不是"谈进度"的架势。谈进度不需要红头文件。
但他还是坐了下来——因为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一百遍今天的对话。沈书华会先问进度,夸他一句,再谈资源调配,最后鼓励他别忘了初心。六年了,每次都是这个模板。
璎舞甚至提前准备了一份新的数据摘要。时间阵列的核心算式已经闭环,只差最后一次实地启动。他想象过沈书华看到数据时的表情——那只古板的猫难得地挑起眉毛,说一句"不错"。
"坐吧。知道我今天找你来什么事吗?"
沈书华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。
璎舞摇了摇头。数据摘要被他捏在手里,纸边微微卷起。
"任璎舞。"沈书华把眼镜放在桌上,"我带你这些年,对你已经算偏袒了。从立项那天起,该提醒的、该暗示的,我一句没少。你够聪明,所以我说话点到为止。"
璎舞的手指停止了动作。纸边不再卷曲。
"但是——"
"没有什么好'但是'。"沈书华的声音冷了一度,像室温被人调低了,"我下面要说的不是在为难你。从项目开始,我已经尽最大可能替你扫清障碍。很多别人该走的审批、该学的课,我都替你免了。我甚至容许你在你的创意上浪费了三年。"
浪费——这个词像一枚图钉,扎进璎舞的耳膜。
"老师,你相信我……我没有浪费。我在上面花的每一分钟都是值得的——"
"值得?"
沈书华猛地抬高音调。椅子后退,脚轮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啸。他站起来,双手撑住桌面,身体前倾,碧蓝的眼睛里只剩一种近乎残酷的逼视。
"你拿什么衡量值得?是你那堆草稿纸上的墨水,还是足够供养下城区整整一个月的能源配额?"
璎舞的喉咙发紧。
窗外,索多玛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里切割出冷硬的几何轮廓。那些火箭状的尖端建筑簇拥在"新巴比伦核心"的阴影下,像一排渴望刺穿苍穹的利刃。悬空艇无声穿梭,3D全息广告像神迹一样垂落。
这座城市从不隐瞒它的价值观:没有产出的东西,没有存在的资格。
"璎舞,醒醒吧。"沈书华的声音落回来,比刚才更沉,"在这个城市里,没有产出的执着,就叫'骗局'。"
"我不是骗子!"璎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"我的算式已经闭环了。只要再给我一周——只要阵列正式启动一次,我就能证明——"
"你证明不了任何东西。"
沈书华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,甩到璎舞胸口。
纸边拍在鳞片上,发出闷响。璎舞手里那份精心准备的数据摘要掉在地上,没有人去捡。
"看看这个。"
《关于终止非生产性高能耗实验项目的行政命令》。
签字栏空着。
沈书华重新坐回椅子里,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更难反驳的平静。"看看外面那座新巴比伦核心,看看什么才是真正'有用'的东西。在'天堂接口'计划面前,在全人类的未来面前,你的正确,就是尽最大可能给政府的决定让道。"
他停了停。疲惫像灰尘一样沉下来。
"我现在叫你来,不是为了听你辩解。"他摘下眼镜,不再看璎舞的脸,"我是在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。自己签字,主动终止项目。把数据销毁,把阵列交出来。这样,卷宗里你只是'实验失败',而不是犯罪。"
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。
"这是我作为老师,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。明天早上之前,我希望听到你的结果——也是你最后的期限。"
璎舞死死捏着那叠纸,指尖用力得几乎刺破纸背。
六年,靠着天赋和不计成本的燃烧,终于逼近了自己的答案。然后答案转过身,告诉他你不应该在这里。
"我不签。"
璎舞抬头。黄金瞳里燃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。"如果是事实证明我错了,我认。但如果是这帮自以为是的土匪想让我认错……"
他当着沈书华的面,把那份文件撕成两半,纸裂开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响,像抵抗命运的嘶吼。
"……做梦。"
回到自己的房间,璎舞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,瘫在监控屏幕前。
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后颈,大概是身体的排异反应,每次他有较大的情绪波动时,那里的鳞片总是会微微地跳动。
他没有在意。
疲惫不是从肌肉里来的,是从脑子里渗出来的,像冷水灌满颅骨。他敬重沈书华——那只猫有时候古板得像一台老旧的审核机器,却也确实在他的学术路上替他挡过风、扫过雷。可今天泼下来的那盆凉水,太准了,准得像早就瞄准了他的颈动脉。他甚至都没有办法继续思考,到底是谁看准了他的这个项目。除了沈书华以外,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对他究竟是何等的重要。
座椅后面的隔间门轻轻响了一声。
一只雌性杜宾探出半个头。
"怎么样,任导……"孟瑶笑得讨好,尾音却压不住幸灾乐祸,"好吧,看起来不怎么样……嘿嘿。"
璎舞没说话。他低声骂了一句,像骂自己:"……真是蠢死了。"
随即意识到学生还在,便强打精神坐正,脚一蹬地,让那把快散架的转椅转过去。
"孟瑶,别叫任导了。现在谁当导,还不一定。"
"说笑了,任导。"孟瑶把一杯水放到他手边,"一日为师终身为父。"
璎舞没接水。他盯着面前闪烁的屏幕,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时间阵列的启动需要那枚芯片。那枚从未写进报告的"私货"。此刻它就嵌在他后颈最坚硬的逆鳞下面,和血肉长在一起。
沈书华不知道。
委员会不知道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孟瑶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。
"老师,刚才……有中央的人来找过你。"
璎舞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。
不可能。没有这么快。
他猛地扑向屏幕,手指飞快敲击,切到实验室外围监控。
画面跳闪两下,定格。
走廊尽头,核心实验室的气密门前,站着一队深灰制服的人。没有科研徽章,胸口只有一枚冰冷的"天平"——索多玛资产管理委员会。
领头的人举着解码器暴力破解门锁。身后两台重型搬运机器人悬停着,机械臂收拢,像秃鹫的翅膀。
"他说,研究院切断了我们实验室独立供电。"孟瑶的声音冷下来,像在念报告,"三分钟后,备用电源耗尽。机器短路,可能击穿核心。"
沈书华说的是"明天早上"。
可这些人连一个晚上的体面都不愿意给他。
璎舞死死盯着屏幕,呼吸变浅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细节。
监控画面的角落里,搬运机器人的货舱是空的。完全空的——它们不是来"搬走"设备的。
它们是来销毁的。
不是查封。不是转移。是就地销毁。
连让他"自己签字"的机会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
璎舞感到一阵火焰在体内升起,从小腹蔓延到头顶,然后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后颈。
愤怒被逼到绝境,混着肾上腺素,瞬间冲散刚才的颓废。
璎舞低吼一声,手伸向后颈。
指尖从逆鳞下狠狠抠挖。
疼痛炸开。血热得发烫。
"老师……您干什么?那是肉啊!"孟瑶被吓了一跳。
璎舞咬着牙,在最坚硬的鳞与血肉的夹缝里,抠出半片芯片。
那东西沾着血,灯光下闪着幽蓝的冷光。
启动"时间阵列"的最后一层保险。
血顺着衣领流下,黏在锁骨上。他却像感觉不到。
他腾地站起身。
"我出去一趟。"
"外面是议会的人——"
门被推开。璎舞没有回头。
走廊尽头传来电子设备细微的嗡鸣,如同催命的倒计时。
他攥紧手里那枚带血的芯片,冲了出去。
而在他身后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,孟瑶盯着他离开的方向,慢慢收起了脸上所有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