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神之明
第一章
任璎舞睁开眼的时候,脑子第一反应是完了,要迟到了。
他还没弄明白是闹钟没响,还是自己没听到,却先看见了一块岌岌可危的铁牌挂在一根水泥柱子上,上面写着“空中花园·城西追思礼堂”。
他呆呆站着,茫然地盯着那几个字打量了好一会儿。
看起来这里是索多玛市郊的小礼堂,门口两株半死不活的冬青,台阶下站着稀稀拉拉几个人。
他皱了皱眉。
我怎么在这儿?
还没找到问题的答案,他就瞥见了台阶前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一个是他的母亲黄继羽,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妹妹任珞弦。平时不苟言笑的二人现在都红了眼圈。
这是葬礼?谁的葬礼?
任璎舞揉了揉太阳穴,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妈?”
黄继羽没反应。
“珞弦?”
任珞弦低着头,像是没听见。
任璎舞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,于是走近,抬手想拍拍妈妈的肩膀。但他的手径直从肩膀穿了过去,根本摸不到!
任璎舞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两秒,又抬头看向她的妈妈。她依旧站在那里,双眼失焦地望着远方,完全没有反应。
任璎舞转向任珞弦,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,任珞弦眼都没眨一下。
还没理清什么情况,礼堂里忽然传出一道女声:
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友,各位老师、同学,大家上午好。今天,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,聚集在这里……”
任璎舞抬起头,那声音有点耳熟。他顺着声音看过去,透过半开的礼堂大门,看见小讲台前站着一只年轻的杜宾犬。她穿着黑色正装,手里捧着一张稿子,眼眶微红。
这是孟瑶,他的学生。
任璎舞眉心一跳。
孟瑶为什么会在这里?
而且她在……念悼词?
“……共同送别我们敬爱的导师,任璎舞老师。”
任璎舞:“?”
他掏了掏耳朵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任老师的一生,是勤勉的一生,是奉献的一生,是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的一生……”
任璎舞:“???”
礼堂大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彻底拉开,伴随着门轴刺耳的摩擦声,堂内的景象完整展现在他面前。
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。黑漆漆的,棺盖半合,旁边堆着几个塑料花圈。花圈上的挽联白底黑字,写着诸如“沉痛悼念任璎舞同志”“任老师千古”“科研精神永存”之类的句子。
棺材前方,摆着一张巨大的遗像。
照片里的那只龙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表情冷淡,眉眼里带着一种呆傻天然厌世感。
任璎舞和那张照片四目相对,那照片上的人确实是自己……
他站在门口错愕了片刻,突然低头狠狠捏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不疼,连触感都没有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
原来是梦啊,那就合理了。
想想就是,谁会在他的葬礼上选这张照片?这不是他去年课题组网站更新时拍的证件照吗?
还有,这谁把他挽联上的字写的这么丑?
任璎舞正想走进去近距离确认一下自己的遗容长什么样,余光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那是一只黑色狐狸。它混在人群里往里走,旁边的人却跟没看见它一样,若无其事地陆续入场。
更离谱的是它不伦不类的穿着:上身是一件脏兮兮的羽织,下身是一条宽松短裤,脚上踩着木屐,手里还拖着一把小树杈扎成的扫帚。
任璎舞瞟了它两眼,确定自己确实不认识这号人。
而那只狐狸随着其他吊唁者一样走进礼堂,却没有找地方坐下,而是径直晃到了棺材旁边的小讲台前。
孟瑶还在念悼词。
“任老师治学严谨,为人正直,对学生要求严格,对科研事业怀有极高热忱……”
那狐狸背着手,慢悠悠凑过去看孟瑶手里的稿子。接着它咂了咂嘴,跟散步的大爷似的转身围着棺材转了一圈。
任璎舞脸色难看得和自己的遗照如出一辙。
狐狸最后把目光落到供桌上。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。那狐狸毫不客气伸手拿起一个苹果,在身上随便擦了两下,一口咬下去,下一秒,它脸皱成一团。
“呸!”
狐狸把嘴里的苹果吐回盘子边上,咂了咂嘴,满脸的震惊。
“拿坏的水果给人上供?——这葡萄居然还是塑料的!?真是开了眼了。”
礼堂里依旧是一片庄严肃穆,好像根本没人觉得一只狐狸在死者棺材前偷吃贡品有什么不妥。
任璎舞终于从看见自己葬礼的震惊里稍微恢复了一点,随后一股无名的不爽从胸口顶了上来。
他冷冷地“啧”了一声,而那狐狸耳朵一动,猛地回过头。
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穿过人群,准确无误地落在任璎舞身上。
任璎舞愣了一下。
狐狸也愣了一下。
他能听见我的声音?还能看见我!?
那狐狸看看他,又看看遗像,再看看他,再看看遗像。
如此反复三次。
最后,狐狸抬起一只手,指着照片:“你?”
任璎舞面无表情道:“我啊。”
“里面那个?”
任璎舞:“也是我。”
狐狸和任璎舞都沉默了。
孟瑶还在讲台前声情并茂。
“任老师虽然一生未能取得举世瞩目的科研成果——”
任璎舞眼皮一跳。
“——也没有留下足以震动学界的论文和发现——”
他嘴角开始抽搐,怎么就没有了?他还没毕业时候可就已经评上杰出人才了!
“——但他对科研的热爱、对学生的关怀、对岗位的坚守,依然值得我们永远铭记……”
狐狸听到这里,眼睛一亮,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。
它慢悠悠走到任璎舞面前,围着他转了一圈,语气非常真诚:“哇。什么成果都没有还办葬礼,你们单位待遇可以啊。”
任璎舞强压着火气看着它:“恕我冒昧,你哪位?”
狐狸清了清嗓子,把扫帚往肩上一扛,抬起下巴。
“本人名讳嘛,你现在理解不了——总之我就是随便过来逛逛的。”
“……”
任璎舞盯着它看了两秒。
“逛到别人葬礼上吃贡品?”
狐狸:“……”
任璎舞继续道:“还是诈骗转型升级了?跟我套近乎?”
狐狸尾巴一甩:“不是,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?”
“你他妈在我葬礼上吃我贡品……”
“坏的!”狐狸立刻强调,“我替你质检呢。这个苹果坏了你知不知道?吃了闹肚子。还有那个葡萄,居然是塑料的!你吃下去会——”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更不能亏待死人。”狐狸理直气壮,“死都死了,还吃的是坏苹果,想想都死的冤。”
任璎舞无语地闭了闭眼。
他是个坚定的、系统训练过的、接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无神论者。尽管眼前事实已经荒唐到匪夷所思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相信这只看着就不靠谱的狐狸的鬼话。
他刚想着要怎么开口,孟瑶声情并茂的悼词再次响起:
“……在课题组里,默默长期从事基础性辅助研究工作——”
辅助研究工作?
任璎舞诧异地看向孟瑶。
“——并支持我完成了重蔚蓝项目的开发。”
狐狸仿佛已经入戏,甚至开始佯装抹眼泪:“没想到你生前这么高尚。”
但璎舞的脸色却臭的如同一坛死灰。
“任老师的离开,我会继承他的遗志——下个月12号中午十二点,我将会在研讨会上做重蔚蓝的最终答辩,届时敬请各位莅临。这是我能献给任老师的,最后一个礼物……”
孟瑶垂下眼,声音微微发颤,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。
那狐狸剥橘子的手一停。它金黄色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你都听懂了?”察觉到他的异样,璎舞开口问道。
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狐狸恢复了手里的动作,摇摇头。“她这开始灵堂打广告了都,太不尊重人了!”
孟瑶放下稿子,对着棺材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任老师,请您安息。”
任璎舞盯着她的后脑勺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自己都死了,生前身后名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。
想到这里,他的眉毛舒展开了一些。
狐狸突然伸出手,在他面前晃了晃,皱眉道:“喂,你这幅表情很恶心。”
任璎舞:“你礼貌吗?”
“你刚才明明脸都绿了,现在好像又开始消化。”狐狸抱着扫帚,“你们这帮凡人都这样?因为人家在你葬礼上说你两句不好听的就内耗?”
任璎舞冷冷道:“你都看出来了,还拿我开涮?——还有别瞎猜,压根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哦?”狐狸饶有兴致地一挑眉,掏掏耳朵,“那我倒是愿闻其详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,和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我猜了。”狐狸清了清嗓子,伸出爪子,一根一根掰,“你有个什么很劲爆的秘密,这女的知道。现在你死了,她要拿你这个秘密作威作福。”
任璎舞无语地看着它。
狐狸眨眨眼:“我猜错了?”
任璎舞沉默两秒: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狐狸骄傲地挺起胸:“我可是个神明。”
“哦?神明?”任璎舞轻佻一笑,挑起眉,“什么级别的?”
“怎么说呢。”狐狸咧嘴一笑,“我嘛,职位比较的,嗯,灵活。”
任璎舞:“……”
虽然璎舞根本不懂他们神道的阶级,但是这明显就不靠谱。
“算了吧。还是谢谢你的好意了。”他说。
狐狸耳朵一竖:“算了什么算了?”
“已经这样了。”任璎舞摊手,自嘲般地咧嘴。“我死了,啥都干不了。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。”
狐狸看他的眼神一下变了。
“哎不是,你们这一代人都这么窝囊?亏你还是条龙,我要是你我肯定拿你这角上去顶她——而且,要是真让她想干嘛干嘛那你不是白死了?”
“不然呢?”任璎舞无奈道,“托梦给审稿人?还是给她?让他良心发现?”
狐狸摸了摸下巴: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任璎舞看它,有点无语。不过一想到他如果真的是所谓的神,不管什么职阶,托梦这种事应该是小事……吧?
狐狸冲他邪恶一笑。
“不过效率太低了,光吓人有什么意思。”
任璎舞皱眉:“你想干什么?”
狐狸把扫帚从肩上拿下来,扫帚尖端轻轻点了点地面。那几片樱花瓣无风自起,在它脚边打了个旋。他压低声音,凑近任璎舞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任璎舞迅速拉开距离看着它,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。
“你?”
“对啊,我。”狐狸笑得更狡黠。
如果说璎舞一点怨念都没有肯定是假的,他只是性格使然加真的没招了。但此时,在一个信誓旦旦打包票的“神”面前,他下意识微微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任璎舞的瞳孔微缩。那只狐狸在下一刻如同一道闪电一般闪现了一下,然后凭空地就这么消失了!
片刻的宁静后,棺材突然轰然炸开!
棺材从内部轰然爆裂,黑色木片、白色花瓣、纸钱、香灰、供盘碎片一起飞上半空,巨响震得墙上的灯管剧烈摇晃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孟瑶手里的悼词飘落到地上,坐在第一排的任珞弦吓得蹦了起来,睁大眼睛。他的妈妈惊诧地捂住了嘴巴。
礼堂中陷入了一阵细细簌簌的混乱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那口爆开的棺材——
只见里面那具“任璎舞”的遗体突然高呼一声,脸上带着浮夸又轻狂的笑容站了起来。他拍拍身上的灰,挑眉睥睨着台下的众人,最后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惊讶到失语的孟瑶脸上,张扬开口道:
“我不在的时候,听说你们几条野狗很嚣张啊?”
不是,这狐狸脑子被门挤了?
先不说他这雷霆大闹能不能解决问题,让死者起来疯狂 ooc 自己,这是正常脑子能想出来的办法么?!
他打算快步冲向台上,阻止一下这场荒唐的闹剧。但他刚一动,就左脚绊右脚,咣叽一下摔了个狗啃泥!
我怎么……连走路都不会了?
还有,我没实体啊?
任璎舞颤抖着撑起上身,低头却看到了自己布满黑色毛发的手。
不对,我不是白龙吗?这毛是……?
顺着胳膊,他瞥见了自己身上的衣服:一件脏兮兮的羽织,还有一条宽松短裤,脚上是一副旧木屐。
他抬起袖子闻了一下,一股复杂又难闻的味道直冲他的天灵盖。任璎舞猝不及防干呕一声,差点吐出来。
但他没工夫细究这股味道的化学成分。台上那具属于他的身体,正张扬地用着他的皮囊,穿着寿衣,说着他这辈子打死都说不出口的话。
“怎么的,一个个都哑巴了?”顶着任璎舞脸的花海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,“刚才蛐蛐我时候不是挺牛逼的吗?”
任璎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这三十一年攒下的、连骂人都要斟酌半天措辞的体面,正在以每秒三个字的速度当众化成灰。
不行,必须得阻止他。
任璎舞撑着地想站起来。这个念头本来是很简单的,执行起来却浑身四肢却像分了家——他抬右脚,左腿不知怎么就横了过来;他想稳住身子,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却自作主张地往反方向一甩。
“咣铛!”
他又一次没站稳,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。
……这具身体的运动神经,和它主人的智商是配套的吧?
他咬着牙,改成手脚并用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台前蹭。
好在压根没人看他。所有活人的注意力都钉在那具“复活”的尸体上——他的母亲捂着嘴,任珞弦僵在原地,孟瑶手里的稿子飘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。
“喂!”他冲台上喊,声音却是花海吊儿郎当的公鸭嗓,“你,下来!”
花海回过头,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:“急什么,好戏才刚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礼堂后方忽然有人尖叫:“鬼啊——!”
人群轰地炸开。脚步、尖叫、椅子倒地的声音搅成一团。
花海脸拉了下来,扫兴地啧了一声:“一群没幽默感的人。”
下一刻,他身形一晃,闪现在连滚带爬的任璎舞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;璎舞只觉得一阵剧烈的超重和窒息感袭来,随后是令人反胃的天旋地转。
再落地时,馊味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木头的霉味儿。
璎舞强忍着散架了一样的疼痛和晕头转向的感觉,微微转动着上半身观察着周围。
看起来这死狐狸把他带到了一间破屋子里。
眼前的供案上落着灰,墙角堆着塑料花,正中央供着一块连名字都看不清的旧木牌。头顶那盏灯泡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任璎舞龇牙咧嘴地从草蒲上慢慢地爬起来,看见那狐狸顶着自己的身体一脸自豪地在面前剥着橘子,一股怒意涌上来。
“你他妈瞎搞什么!?把身子给我还回来!”
花海顶着璎舞的身体,笑嘻嘻地塞给他半个橘子:“还不了哦。”
“为什么?”璎舞的手里僵硬地握着橘子,冷冷瞪着他。
“你想回去也行。”花海抬头,慢条斯理地把橘子掰成两半,“你那身子现在是我临时撑着的。你魂儿一回去,就接着躺回棺材里,连你自己的葬礼都没得看。”
任璎舞沉默。
……虽然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,但是在逻辑上却是自洽的。
而且,说他只想寿终正寝、对自己的心血一点不在乎是完全不可能的。
“所以,在你解决这件事之前,我得一直待在……这里面?”
他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羽织。
“对。”花海把半个橘子递过来,“将就着用呗。挺好的身子,就是最近没怎么保养。”
任璎舞没接话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花海咧嘴一笑,“我肯定是要去帮你完成你的心愿啊。”
随后,他自豪地挺起了胸脯拍了拍:“我可是神啊,我岁数比你吃的饭多,你这点鸡毛蒜皮还不是小事一桩?”
话音未落,供桌上的木牌冷不丁地渗出了一股冷香,房间里的灯光变得铁青。供桌上落下一卷无字黄绢,在一阵香烟缭绕中,字慢慢地晕染开来。
任璎舞勉勉强强能看懂上面的三个大字,是什么“降格敕”,再下面的字写的龙飞凤舞,依稀辨认出——今金身生乱纹,灵台惹尘埃;鼎中香灰尽,长明灯将息……
尽管他对这种文绉绉的文言文没有半点研究,但是光凭标题,明眼人都能看懂这是什么意思。
他侧过头看狐狸的表情——
那只一路吊儿郎当一副玩世不恭样子的狐狸,在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,腮帮子僵住,好像忘了自己嘴里的橘子。
那黄绢上的字停了数秒,散了。
那狐狸回过头,发现璎舞在看自己,尴尬地咳嗽一声,又开始了他那死出:
“你看,神谕来了,夸我帮你帮的对!”
“……什么东西?”任璎舞问。
“神谕啦,列宿大人给的通知啦。”花海把橘子皮随手一丢,指了指房顶。“就是你的上级告诉你,你干的好,继续!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可傻呢?”这通解释给璎舞气笑了,他的目光停在那狐狸身后不安的尾巴上。
让璎舞意外的是,这次那只狐狸没再插科打诨,只是尴尬地轻笑一声,在身上抹了一把沾上的橘子汁水。
“神嘛,毕竟也是一份工作。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听起来风光无限,实际上就是一块牌子,一炷香火,是被人瞧不起的世俗。”
屋子里的灯泡滋滋闪着,灯光闪过他的脸。璎舞刹那有一种陌生感,接着竟然觉得眼前这个强颜欢笑的狐狸有点可怜。
不是,这也太荒唐了——莫名其妙搞砸了自己的葬礼,让自己生前积累的体面碎了一地,现在这个压根没有一点神性的神明要被罢免,他却动了恻隐之心。
尽管这件事压根就跟自己没有关系。
任璎舞的怒火卡在胸口,他叹了口气。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难以理喻,但是他觉得还是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他比较好,可能是看到如同自己生前那般郁郁不得志之人的同病相怜吧——
“所以别难过,”还没等璎舞想好怎么开口,反倒是那狐狸的声音先传过来。二人目光相对,那狐狸眼中完全没有几秒前的悲怆,依旧是那股让人火大的活力。
任璎舞先是莫名其妙了一刹,然后冷冷道:“我不难过,死就死了。你忙你的吧,留我体面就行。”
“不是这个,是那个敕令——”
任璎舞一愣,随后心里的警铃大作。
那狐狸倒是笑得很灿烂:“哎呀,看来任总一点都没被影响,那就好啊,那就好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他开始鼓掌:“我说你啊。我变成了你,那你就是这神祗里供的狐神了啊!恭喜恭喜,可喜可贺!”
任璎舞眼皮狂跳:“你再说一遍?”
那狐狸无辜地眨了眨眼:“咱们换了身体和身份啊,很难理解吗?”
“也就是说,”璎舞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惹了事,然后现在我要给你擦屁股了?”
“你这话说的,怎么能叫擦屁股呢?”他恬着脸凑过来搂住璎舞的肩膀,“今天开始,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我帮你完成你的科研项目,你帮我撑几天场子,咱俩分工明确,前途无量啊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任璎舞手里的半个橘子被捏的汁水飞溅。花海眼疾腿快,撒腿就跑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
“不站!”
“把话说清楚!”
“现在说清楚也来不及了,任——哦不,榊原花海大人。”那狐狸在门外抵着摇摇欲坠的门,笑得像个抓到鸡的黄鼠狼,“我任璎舞要去力挽狂澜了!”
“你力挽个屁!回来!”
“加油啊,花海大人!记得每天按时上香……”狐狸朝他wink了一下,脚底抹油溜了。
“你!”
任璎舞怒吼一声,抬腿就追——
结果可想而知,左脚绊右脚,右脚踩尾巴,整个人再一次结结实实摔了出去。
“咣!”
供桌上的灰被震得扑簌簌下落。
璎舞龇牙咧嘴地撑着身子起身,抬头看到不远那张空白的黄绢静静地躺在地上,和他相视良久。
璎舞突然上肢卸力,噗通一下趴在了地上。
冷白闪烁的灯光中,只剩下了他一声无奈的叹息。